第44章 以拯救之名（六）

　　利耶尼亞。
　　湖之國，卡利亞。
　　某座法師塔頂端，壹具原本正捧著書仔細翻閱的人偶卻突兀地停住了動作。她擡起頭，輕輕皺眉望向北面的窗戶。天邊的黃金樹依舊閃耀，可它的光輝卻完全無法滲入利耶尼亞分毫。
　　名為菈妮的人偶輕輕離開了自己的椅子，放下書本，四只手輕巧地舞動著，在空氣中劃過優美的痕跡。她白色的長裙在地面拖行，頭頂巨大的白色寬檐帽，神情嚴肅。
　　“是它……？不，是它們……終於按捺不住了嗎，只是，為何不是沖著我來的？”
　　她越想越覺得奇怪，索性來到窗前推開了它。人偶的身體恰好能夠通過窗戶，她憑空而起，離開地面。夜間的微風吹拂而過裙角，壹只手按住帽子，菈妮嚴肅地望向北邊。
　　被發現了？不，它們找不到我，原先的身體被舍棄，賜福的力量再也無法影響到我的意誌。可如果不是這樣，它們又為什麽會出手？
　　越是思考，就反而越是無法得到答案。上壹個猜測被拋出，下壹秒就被舍棄。人偶的背後浮現出淡藍色的法陣，精美的圖案發出低沈的嗡鳴，旋轉著，壹把椅子在她身下緩緩成型。
　　坐在半空中，菈妮望著天邊升起的月亮，眉頭越皺越緊。她索性閉上眼，將心神完全敞開，沈入了利耶尼亞頭頂的星空之中。
　　在古老的傳說裏，觀星者們是魔法師們的起源。
　　有些人認為這是無稽之談，交界地已經看不到多少星星，就連夜空都被黃金樹的光芒遮蔽，觀星？如何觀星？
　　實際上，古老的傳說往往都有壹定道理。群星之間的確隱藏著神奇的力量，但也隱藏著毀滅與恐怖。人偶的臉上浮現出第二幅虛幻的面孔，在那壹刻宛如靈魂離體壹般。
　　她就這樣在夜空下坐了兩個小時——終於，在某位巨人鐵匠忍不住想要上去提醒她這麽坐有失王室威嚴之時，菈妮睜開了眼睛。
　　震驚無比。
　　“來自群星……？！外來者？！”
　　在說出這句話後，她幾乎失聲——怎麽可能呢？黃金樹早已在千年前就遮蔽了他們的世界，莫說群星間的外來者，便是星星的光芒都幾乎不可見。
　　出於壹個法師的理性，她本能地便想否認這種猜測。可那溢散在夜空下的壹絲似有若無的氣息，與她心中的希翼始終都在將她往這看起來不靠譜的猜測上推。
　　“主君。”
　　名為伊吉的老鐵匠終於忍不住了，還是出聲提醒道：“王室雖已雕零，但威嚴猶存……您……要不還是下來說話？”
　　人偶低下頭，瞪了壹眼暗指她使王室威嚴蒙羞的屬臣，不過，卻也沒多生氣。椅子化作淡藍色的光點消散，她緩緩落至地面，開口詢問。
　　“布萊澤呢？”
　　“……”伊吉沈默了壹會才回答。“布萊澤他，好像是又迷路了，我的大人。”
　　老鐵匠透過自己的鏡面盔發現，他所效忠的主君菈妮此時臉頰好像有著些微的鼓起。
　　察覺到這壹點後，他連忙忍住發笑的沖動，站的筆直。
　　“都說狼擅長追獵，為何布萊澤總是迷路……難不成是因為我兒時用書本打了他的腦袋太多次了嗎？”
　　隨口抱怨了壹句，菈妮又接著說道：“伊吉，寧姆格福那邊有什麽新消息嗎？有可褪色者從那可惡的守衛手下逃脫？”
　　“未有，主君。”
　　“那麽，妳最近坐在城寨的出口，有見過陌生人嗎？”
　　“未有，主君。除了那個前些天跑來試圖向老朽兜售飛刀的光頭賊人外，便沒有其他人了。”
　　提到那個光頭，菈妮罕見的沈默了壹會。
　　良久，她用嚴肅的語氣說道：“他不是壹般人，身上帶著古老的氣息。這點十分奇怪，他並不擁有強大的力量，但是，某種本能卻在告訴我，不要與他為敵……也罷，交界地的秘密數不勝數。”
　　“要拉攏嗎？”
　　職業是鐵匠，但其實是屬於謀士的伊吉問道：“既然帶著古老的氣息，說不定是來自黃金律法尚未誕生之時的年代。他肯定也對眼前這個看不到希望的時代充滿了怨懟吧。”
　　“暫時不要，伊吉。派出探子出去查看吧，避過學院的耳目……直接前往寧姆格福。”
　　伊吉並未詢問原因，他原本打算直接離開，但菈妮的話卻還未說完。
　　這位叛逆的月之公主憂心忡忡地擡起頭，凝視著已經看不見多少星星的夜空，以呢喃的語氣說道：“有來自群星的外來者降臨到了交界地，伊吉……這是好是壞呢？”
　　鐵匠並未回答，只是安靜地聆聽著。比起屬臣，他其實更像是菈妮的長輩，看著她長大，希望她壹直都能過得好——為此甚至不惜壹同叛逆。
　　要問為什麽的話，他自己其實也並不知道原因。是因為卡利亞王室對他的恩情嗎？伊吉覺得，恐怕不僅僅只是這樣。
　　卡利亞王室不像交界地的其他勢力壹般那樣，歧視任何沒有黃金樹賜福的種族。
　　王室對所有人都壹視同仁，只要有能力，便能成為騎士。
　　他這樣尚未退化成山妖的巨人能成為屬臣，他的同胞，已經沒有多少智力的山妖也能成為騎士。在女王尚未心智破碎之時，她對山妖們的稱呼，是盟友。
　　山妖們與人類騎士壹齊並肩作戰，他們抵抗黃金樹，但最後卻仍然在那潮水般湧來的攻勢之下節節敗退，不得已，采取了聯姻。
　　而這場聯姻，帶來的是無比的恥辱，也給卡利亞帶來了壹個淒慘的結局。
　　他在思考，菈妮也在繼續呢喃。
　　“以自己的意願發起反叛，我走在這條看不到盡頭與希望的反叛之路上，原本孤身壹人就已足夠。卻還要將妳們壹同拉入其中……我其實算不得是個明君吧，伊吉？”
　　“如果和您的母親相比，是的。”
　　菈妮莞爾壹笑：“母親聽見這句話，想必會十分高興吧，啊，母親啊……”
　　人偶的表情變得憂愁了起來：“她最近可有清醒？”
　　“穆格拉姆騎士回報，未曾。神智依舊破碎。”
　　月之公主閉上眼，身體消散在原地，回到了法師塔中。伊吉對塔默默行禮，隨後便也離開了。只是有句話並未告知菈妮，卡利亞如今人丁雕零，莫說探子，就是騎士都沒幾個。
　　如果要出去探查的話，恐怕只有他親自去了。
　　想到這裏，老鐵匠的腳步突兀地壹頓，苦笑了壹下。他意識到，自己其實也算不上是個合格的屬臣。
　　這可是欺君之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