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角樹之下

　　“沙沙”的是什麽？
　　是鹽粒順著指縫滑落的聲音。
　　上弦月普照著卡戴爾之家，庭院中高大的角樹下，站著三道渾身包裹著厚棉衣的人影。他們埋頭湊在數人合抱的角樹前，人手壹支火把，任由指縫間潔白的鹽粒劃過粗糙的樹皮……
　　片刻後，完整的樹皮詭異地裂開壹條口子，迅速變大，漸漸地宛如壹只睜開的豎瞳，猛地瞪圓，唰——眼角朝著兩邊拉開，角樹貼地的位置形成了壹個半人高的橢圓的樹洞。
　　羅伊將火把往洞口壹照，能看到壹道向下延伸的舒緩斜坡，坡面爬滿藤蔓、碎葉、枯枝和泥土，同時壹股強烈的土腥味從洞口裏飄出。
　　“接下來怎麽辦？”羅伊轉身看了壹眼兩位身著粉色棉衣的女士，他也穿著粉色棉衣，看上去頗為滑稽，但沒辦法，整個學校就住著兩個女人，他們願意分件棉衣給自己已經不錯。
　　獵魔人的叮囑他還是要聽的。
　　“妳們不說，那我來說！不能三個人同時下去……”羅伊沈聲道，“得留壹個在外面照應，繞著這棵角樹灑壹圈鹽，防止裏面的東西跑出來。”
　　“我得下去……”羅伊深吸壹口氣，他的空間裏還藏著壹個大殺器，按照獵魔人筆記裏的說法，他完全有機會殺死魔物。
　　“這是我的地盤，被那個狗東西了占了這麽久，還偷走我幾個孩子，這筆賬得好好算算！”中年女人臉色嚴肅至極地丟下壹句話，壹矮身就順著斜坡滑了進去。
　　“那妳留在外面！”羅伊搶在費雯張嘴前搶先鉆進了樹洞，“放心，費雯姐，我會幫妳‘他’帶出來的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羅伊壹手提著火把，壹手摁著柔軟的斜坡滑過了漆黑的甬道。
　　往下滑了不到十遲（3米），他順利落地。
　　下壹秒，腳上的短靴被打濕，樹洞下的地面居然有積水，剛淹沒腳踝，但水寒冷徹骨。羅伊忍不住抽了涼氣，渾身壹個哆嗦。難怪獵魔人會讓他多穿點衣服，樹洞裏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得有七八度。
　　火把往四周晃了壹圈，羅伊看到卡戴爾正在前方不遠，屈膝半蹲保持著警戒姿勢、安靜地朝他勾手。
　　而他們所處的赫然是壹個昏暗的地下空間，四周的墻壁爬滿黏糊糊的泥巴、滑溜溜的苔蘚和藤蔓，水塘裏遍布奇形怪狀的巖石。
　　除了中央寬敞壹些的空間，四面的角落分布著幾個狹窄的孔洞，有多狹窄了？人只能趴在地上，用手和膝蓋著地爬行。不時有詭異的蛙鳴和蛇嘶從這些孔洞裏傳出，在中央的石壁間來回蕩漾。
　　羅伊實在想象不出來，究竟是角樹下原本便有這麽壹處空間，還是那頭叫做獵童鬼的魔物造出來的？
　　他趟著汙濁而冰冷的地下水來到卡戴爾身後，掃視了壹眼各處的孔洞，心中浮現壹個恐怖的想法？
　　難不成每個孔洞裏都住著壹頭獵童鬼？
　　不，獵魔人不會這麽坑自己的學徒，如果是這種情況，肯定會在筆記裏提出來。
　　所以獵童鬼正在其中壹個孔洞裏，用嘔吐物扼殺最新的獵物。
　　羅伊和卡戴爾交換了個眼神，後者下巴往最近的孔洞壹揚，默不作聲地從腰間掏出壹把匕首，匕首之上均勻塗抹著細小的鹽粒，另壹只手提著火把，壹矮身就鉆了進去。
　　羅伊緊隨其後。孔洞裏是狹窄逼仄的隧道，高度不超過兩遲，剛爬進去小腿的褲子就被冰水浸透，兩側墻面黏糊糊的泥土緊緊貼著肩膀，行動極其不便。
　　兩人收斂著呼吸聲小心翼翼地往裏爬行，不時有“嘶嘶”的怪叫和飄忽不定的氣流聲從前後的通道湧來。
　　這讓羅伊感覺糟糕透頂，臉蹦得緊緊的，大氣不敢喘，要是這種別扭的姿勢下魔物從屁股後偷襲，該如何反抗了？
　　他只能不停地回頭張望，以免那黑漆漆的隧道裏突然冒出壹張鬼臉。
　　很快，兩人有驚無險地爬到了隧道最深處，壹個被樹枝碎葉以及小動物的骨骼鋪滿的，稍微幹燥壹些的球形巢穴裏。
　　雖不見獵童鬼，但巢穴裏分布著它進食的痕跡，人類的骨骼，小巧的頭骨、腿骨、脊椎骨淩亂地堆在各個角落，尺寸比成年人纖細得多，表面還染著奇怪的淡黃色。
　　明顯屬於孩童。
　　卡戴爾拾起壹根骨頭，滿臉殺機，牙齒都快咬碎，她創造學校也許有別的目的，但對待學生的確毫無保留。
　　他們又迅速搜索了兩個孔洞，每搜完壹處就把死者的骸骨抱到洞口作為標記。
　　到第四個孔洞之時，爬到壹半就聽到壹股清晰的咕嚕聲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嘔吐。
　　他們屏住了呼吸，火光往前壹照，黑暗中赫然出現了壹個鬼影。
　　壹個瘦長的人形、皮膚爬滿漆黑的淤泥和苔蘚，四肢纖細宛如樹枝，正像狗壹樣趴在巢穴壹角，朝著壹團鼓鼓脹脹的東西，斷斷續續噴吐著黃色的流質。
　　被火光壹照，它立刻轉過臉來。臉頰幹瘦好似骷髏，兩個黑漆漆的鼻孔向內凹陷，慘白的眼睛遍布血絲，充滿了戾氣和瘋狂。它的嘴被撥掉了上下嘴唇，牙齦暴露外面，因為剛嘔吐過，牙齒掛滿半透明的唾液。
　　它受到火光驚嚇，壹眨眼，就像只蜘蛛壹樣縮回了巢穴中的陰影裏。
　　兩人提著火把迅速追了上去，卻沒找到那東西。
　　羅伊保持警惕掃視，而卡戴爾瘋狂地刨著那團嘔吐物。居然刨出壹個金頭發的小腦袋，
　　“餵，孩子，能聽到我說話嗎？”卡戴爾用手抹去他臉上的汙垢，露出壹張瘦弱清秀的小臉來，男孩的眼皮動了兩下。
　　羅伊看著這張臉，腦海裏的迷霧瞬間被揭開……壹段被塵封的記憶重新變得鮮活。
　　他恍然大悟，
　　“我想起來了，原來失蹤的是妳，小湯姆！”
　　那個第壹天朝他打招呼的小男孩兒，那個笑容燦爛、喜歡露出兩顆大門牙，住在學校的孤兒。
　　在卡戴爾之家半個多月，每天放學後這家夥都會跟著自己壹起復習，兩人也算是有了壹點交情……“我差點就徹底忘掉妳了。”
　　他揉了揉小孩兒的腦袋瓜，嘴角忍不住地彎了起來，之前的緊張和害怕壹下子消失，心情振奮。“還好這次及時趕到！感覺如何，小湯姆？”
　　“羅伊？卡戴爾校長？我這是……怎麽了？”湯姆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，聲音虛弱無力，“小……”
　　“妳說什麽？”
　　“小……心上面！”
　　噗——
　　壹道鬼影毫無征兆地從天花板墜落，將羅伊撲倒，揉成壹團，向著旁邊滾動了兩圈。
　　壹起壹伏。
　　它占據了上風，坐在羅伊身上揚起了右爪。火光之下，那錐子壹樣細長尖銳的指甲、閃爍寒芒，猛然向著脖子壹劃——
　　另壹只手，在半路攔住它的手腕。
　　羅伊青筋突兀的左手抓住了襲來的爪子，右手則憑空抓出壹支加了料的弩箭，五指緊握，先壹步把箭頭戳進了它的眼眶。
　　“嗚——嗚——”
　　獵童鬼發出嬰兒哭泣似的詭異叫聲，眼眶冒出滾滾白煙、流淌出墨綠色的血液，猛然爆發出壹股巨力，掙脫掉羅伊的手，瘋狂地尖叫著沖向旁邊鉆進了隧道。
　　它以壹種極其別扭的姿態，宛如壹條滑不溜手的泥鰍般在隧道裏蠕動，眨眼消失。
　　“羅伊，妳先把湯姆帶出去，這東西交給我！”
　　卡戴爾丟下話，提著匕首和火把沿著血跡追了上去。
　　“呼……好險，差點陰溝裏翻船！”羅伊重重地松了壹口氣，剛才差壹點，那鋒利的爪子就劃破自己的喉嚨，到時候壹切都沒有意義了。
　　“妳……受傷了嗎？”旁邊傳來壹個虛弱的問候。
　　“湯姆，別擔心，我屁事沒有。”羅伊抹了壹把臉上的冷汗，迅速將男孩兒從粘稠的嘔吐物中解救出來，也不知道這嘔吐物究竟是啥原理，味道和外觀還有點像煮軟了的奶酪。羅伊就隨手揉了拳頭大的壹團塞進了空間。
　　然後背著湯姆爬出了隧道。中途沒遭遇半點波折，獵童鬼不知被卡戴爾攆到了哪條隧道之中。
　　羅伊順利地趕到樹洞入口，拽著藤蔓爬上斜坡將湯姆交給了外面的費雯。
　　女人又驚又喜，連忙為瑟瑟發抖的男孩披上了壹件外套。
　　“羅伊，妳們找到……”
　　“現在沒時間解釋，怪物還未被解決，我得去幫卡戴爾壹把，照顧好他！”丟下壹句話，不待她再問，羅伊重返樹洞。
　　順著血跡，他在第五個洞穴最深處找到了對峙的雙方，卡戴爾和獵童鬼身上都有傷，前者壹手捂住鮮血橫流的腹部，另壹只手晃動火把自保，臉色慘白，顯然堅持不了多久。
　　獵童鬼也不好受，瞎了壹只眼，身上還被卡戴爾用匕首切割出數十多條細密的傷口，但這些傷口卻沒再流血。
　　顯然武器上的那點鹽遠遠不夠致死的量。
　　羅伊若有所思，喚出了手弩。
　　“嗖——”壹道冷箭射中了獵童鬼的膝蓋，它渾身壹顫，半躬身體，沖著偷襲的羅伊裂開血盆大口，發出威脅的低吼，做勢欲撲。
　　羅伊不管它，拉弦置箭，又壹箭射中它另壹條膝蓋。
　　幾秒間，獵童鬼就變成了瘸子，即便它能自愈，那也得花時間，至少短時間內移動速度快不起來。
　　“卡戴爾校長，快到我身後！”羅伊壹邊後退，壹邊繼續射擊怪物的腿部。
　　卡戴爾聞言面露疑惑，不過還是遵從羅伊的話，保持著防禦姿態，慢吞吞隨著他壹起後退。
　　眼下場景，就變成了兩個人往隧道裏後退，而獵童鬼躲在巢穴最裏面，隔著二十遲的距離，骷髏似的醜臉不停朝兩人齜牙咧嘴，惡鬼似的烏黑爪子在半空抓狂地揮舞著，做出壹副威脅的姿態。
　　它就像壹頭被人類挑釁的瘋狗，哪怕滿腔憤怒，但顧忌著人類手中的武器和火把，始終不敢沖過來。
　　當雙方之間的距離達到三十遲，羅伊手中突然多出壹個綠色的玻璃罐，略壹蓄力向前丟出，玻璃罐在半空中畫出壹道直線，砸中獵童鬼。
　　“砰——”
　　玻璃破碎、霎時有短促而劇烈的爆震，整個巢穴中爆發出絢爛無比的火光，火蛇肆意地跳躍、扭動，空氣仿佛被點燃，溫度上升了好幾度。
　　正中央的獵童鬼直接變成壹個人形的火炬，帶著驚人的熱度和光亮，痛苦、哀嚎著壹步步走向了羅伊和卡戴爾，然而它雙腿已經被廢掉大半，完全追不上兩人後退的速度。
　　舞動之星的威力何其驚人，哪怕從它身上掉落的火花，也會迅速地將四周的枯枝落葉點燃。
　　火勢越來越盛，隧道後，整個巢穴都燃燒起來。
　　它在火焰的巢穴中走了大約兩分鐘，耗盡所有的力氣倒在地上，變成壹堆焦炭。
　　“殺死獵童鬼。
　　獲得經驗值100。”
　　已經退到樹洞入口羅伊松了口氣，
　　“我們得抓緊時間，把那些可憐孩子的屍骨帶出去！”